圣经与英国文学(八) 威廉·布莱克《天真与经验之歌》:创造羔羊的上帝,也创造了老虎吗?
一、羔羊与老虎:一个诗人向创造主提出的问题
一只小羊站在溪水旁。青草柔软,阳光温暖。它的羊毛洁白而柔软,叫声温顺而轻柔。一个孩子走近它,问道:Little Lamb who made thee? “小羊啊,是谁创造了你?” 孩子很快想出了答案。创造小羊的那一位,自己也被称为羔羊。他温柔而谦卑,曾经成为一个小孩子。孩子因此相信,创造主与被造物之间存在着一种温柔而亲密的关系。
这是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的《羔羊》(The Lamb)。
然而,在同一部诗集中,布莱克又写下了另一首完全不同的诗。黑夜中,一只老虎在森林里燃烧。它的眼睛像火焰。它的身体充满力量。它的形象既美丽,又令人恐惧。诗人凝视着这只老虎,发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Tyger Tyger,
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
“老虎啊,老虎,燃烧得如此明亮,在黑夜的森林之中!”
随后,他问道:Did he who made
the Lamb make thee? “创造羔羊的那一位,也创造了你吗?”这个问题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诗人没有告诉读者,老虎为什么如此可怕。也没有解释,温柔的羔羊与凶猛的老虎,为什么会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他只是不断追问。创造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是否既能创造温柔,也能创造令人战栗的力量?
如果世界出自一位良善的创造主,那么我们应当如何理解世界中的恐怖、暴力和痛苦?
这就是布莱克《天真与经验之歌》(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最令人难忘的思想张力。
与班扬《天路历程》不同,布莱克并没有安排一位旅人从罪恶的世界走向天国。他把两种不同的生命经验放在读者面前。一种是天真。另一种是经验。天真看见世界的美丽、温柔和信任。经验则看见世界的压迫、虚伪、痛苦和矛盾。两者都是真实的人类经验。但任何一种经验,如果被当作全部真理,都可能使人误解世界。
布莱克在诗集副标题中,将它们称为:Shewing the Two Contrary States of the Human Soul. “展现人类灵魂的两种相反状态。” 这不是一部简单歌颂童年纯洁、谴责成年腐败的诗集。它是一部关于人如何认识世界、理解上帝、面对罪恶,并重新思考自由与爱的诗集。而它与圣经之间的关系,远比羔羊象征耶稣、老虎象征邪恶这样的简单对应更加复杂。
二、一个既是诗人又是画家的异象家
威廉·布莱克出生于1757年的伦敦。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学学者,也没有像弥尔顿那样接受系统的古典大学教育。他年轻时学习雕版技术,后来成为版画家、诗人和视觉艺术家。布莱克最独特的地方,在于他不仅写诗,还亲自设计诗歌的图像、文字布局与装饰。他发展了一种被称为“浮雕蚀刻”(relief etching)的印刷方法,使文字与图画能够在同一块版上制作,再进行印刷和手工着色。因此,阅读布莱克的诗歌,不能只看文字。他的图像同样是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羔羊》中的自然景象,《老虎》中的动物形象,以及其他诗歌周围的花草、儿童和人物,都参与了诗歌意义的建构。不同印本的着色与视觉细节也可能有所差异。这使布莱克的作品兼具文学、绘画和书籍艺术的性质。
1789年,他出版了《天真之歌》(Songs of
Innocence)。1794年,他将其与《经验之歌》(Songs of
Experience)结合,以《天真与经验之歌》为总题出版。当时的英国正经历巨大的社会变化。工业革命逐渐改变城市与劳动生活。贫困儿童的劳动问题日益突出。法国大革命引发关于自由、权力和社会秩序的激烈争论。英国国教、国家制度和社会阶层,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批判。
布莱克对这些变化极为敏感。他同情受压迫者,批判制度化的残酷,也对以宗教名义限制人的生命与想象力保持强烈警惕。但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反宗教思想家。恰恰相反,圣经是他文学与艺术想象的重要来源。《创世记》《以赛亚书》《以西结书》《约伯记》《启示录》,以及耶稣在福音书中的教导,都深刻影响了他的作品。
不过,布莱克经常以非传统的方式重新解释这些经文。他反对把上帝理解为一位只会制定规则、实施惩罚的严厉统治者。他也批判某些宗教制度如何以道德和虔诚的名义压抑人的情感、想象力与生命活力。因此,布莱克的圣经观既充满敬意,也充满挑战。他不是简单重复教会的传统解释。他试图通过诗歌与图像,重新发现圣经中关于创造、自由、爱与救赎的意义。这使他成为英国文学史上一位极具独创性、也极具争议性的诗人。
三、什么是“天真”?它是否等于没有犯罪?
《天真之歌》中的世界,最初似乎充满温柔与欢乐。孩子们歌唱。羔羊在草地上奔跑。母亲照顾婴儿。自然界充满生命。这些诗歌的语言往往简单、轻快,接近童谣。
但布莱克的“天真”(Innocence)并不完全等于圣经中的“无罪”(sinlessness)。它首先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在这种状态中,人倾向于相信世界具有善意。人与自然之间似乎存在亲密关系。孩子能够直接感受爱与喜乐。世界尚未完全被怀疑、恐惧和社会压迫所支配。
这种天真使人想到《创世记》第1章中关于创造的宣告: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创世记1:31)在圣经的创造叙事中,世界并不是邪恶的产物。物质生命、自然界和人的身体,都属于上帝美好的创造。
布莱克的《天真之歌》也充满对生命本身的肯定。但我们不能因此把《天真之歌》直接等同于伊甸园。因为诗集中已经存在贫困、死亡、孤独和社会不公。例如,《扫烟囱的孩子》即使出现在《天真之歌》中,也描写了儿童劳动和失去母亲的痛苦。因此,天真并不意味着世界中没有邪恶。它更多表现出人在面对邪恶时,仍然保留的一种信任、希望或尚未充分理解现实的状态。
这使布莱克的“天真”具有双重意义。它既可能是真实的美德,也可能是一种尚未受到考验的理解。孩子的信任令人珍惜。但如果这种信任使孩子无法识别危险,便可能受到利用。这正是布莱克接下来要揭示的问题。天真能够使人看见世界的美,却不一定能够解释世界的恶。而经验,则迫使人面对那些天真无法回答的问题。
四、《羔羊》:当创造者与受造者共享一个名字
《羔羊》是《天真之歌》中最富有圣经意味的作品之一。诗歌分为两节。第一节不断询问:是谁创造了羔羊?是谁赐给它生命?是谁让它在溪水旁觅食,在草地上奔跑?是谁赐给它柔软的羊毛和温柔的声音?第二节则给出答案。创造羔羊的那一位,也被称为羔羊。他温柔而谦卑。他曾经成为一个孩子。这里显然包含了基督教的基督论意象。
《约翰福音》1:29记载,施洗约翰看见耶稣时说:看哪,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 《启示录》第5章则以羔羊象征基督,并把他的牺牲与最终的胜利联系起来。
在旧约中,羔羊也与献祭、逾越节和救赎有关。《出埃及记》第12章记载逾越节羔羊的设立。《以赛亚书》53:7则把受苦的仆人比作被牵到宰杀之地的羊羔。这些经文构成了基督教“上帝的羔羊”意象的重要背景。
但布莱克的《羔羊》并没有直接描写十字架。也没有展开关于赎罪祭的神学论证。他更关注基督的温柔、谦卑与道成肉身。诗中的孩子、羔羊和基督,通过同一个名字联系起来。孩子告诉羔羊,创造者也被称为羔羊,而自己同样是一个孩子。这使三者之间形成一种亲密的关系。创造者不再只是遥远的权威。他通过温柔和谦卑,与受造者发生联系。
这里可以与《马太福音》11:29形成对读。耶稣说:我心里柔和谦卑,你们当负我的轭,学我的样式。也可以与《马可福音》10:13–16中耶稣接纳小孩子的故事联系起来。在这些经文中,耶稣的权威并不表现为对弱小者的排斥,而是表现为接纳与关怀。
布莱克的《羔羊》正是通过儿童的声音,表现这种温柔的创造观。不过,这首诗也留下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如果创造主像羔羊一样温柔,那么世界中的恐怖与暴力又从何而来?如果基督代表谦卑与爱,那么人应当如何理解那些充满力量、危险甚至毁灭性的受造物?这个问题在《羔羊》中没有出现。但到了《经验之歌》的《老虎》,它将以惊人的力量重新浮现。
五、《老虎》:创造者为什么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老虎》(The Tyger)是布莱克最著名的诗歌之一。与《羔羊》轻柔的节奏不同,《老虎》的语言充满强烈的韵律和逼人的气势。诗人不断向老虎发问。是谁塑造了它可怕而美丽的身体?是谁点燃了它眼中的火焰?是谁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创造这样令人战栗的生命?
诗人甚至把创造过程描写成一场铁匠的工作。他提到锤子、铁链、熔炉和铁砧。创造者仿佛是一位在宇宙熔炉中锻造生命的工匠。这与《羔羊》中温柔的牧歌世界形成鲜明对照。羔羊似乎是在爱与安宁中被创造。老虎却仿佛是在火焰、力量和危险中被锻造。诗人因此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Could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哪一只不朽的手,哪一双不朽的眼睛,能够塑造你那令人恐惧的匀称之美?”
这里的关键词是 fearful
symmetry。它不仅意味着恐怖,也意味着一种令人敬畏的秩序与美。老虎并不是丑陋的怪物。它的身体充满力量与美感。但这种美又令人害怕。它使人无法简单地把创造等同于温柔、舒适和安全。
与《约伯记》的深刻联系
《老虎》最值得对读的圣经文本之一,是《约伯记》第38至41章。约伯在苦难中不断追问上帝的公义。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自认为无辜的人会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最后,上帝从旋风中回答约伯。但上帝没有按照约伯期待的方式,逐条解释他受苦的原因。上帝反而向约伯提出一连串关于创造的问题。是谁奠定大地的根基?是谁为海洋设立界限?是谁使星辰运行?是谁为野兽预备食物?
随后,上帝描写河马与鳄鱼(传统译名;其具体动物指涉存在解释争论)等强大而令人敬畏的受造物。这些动物并不因为危险而被排除在创造秩序之外。它们同样属于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约伯记》的创造图景因此远远超出以人类安全和舒适为中心的世界观。创造的世界包含美丽与温柔,也包含力量、危险和人无法控制的存在。
布莱克的《老虎》与这一思想形成了深刻的对话。诗人凝视老虎,仿佛约伯面对那些超出人类理解能力的受造物。他意识到,创造者的力量可能远远超过人类所能想象的范围。
但《老虎》与《约伯记》仍然存在重要区别。《约伯记》中,上帝亲自向约伯发问。《老虎》中,则是诗人向创造者发问。《约伯记》的神圣声音具有启示与纠正的作用。布莱克的诗歌却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这种差异使《老虎》保持开放性。它既可以被理解为对创造力量的敬畏,也可以被理解为对创造之谜的追问。
“敢于创造”比“能够创造”更加令人不安
《老虎》的第一节与最后一节十分相似,但有一个重要变化。开篇问的是:Could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谁能够塑造你那令人恐惧的匀称之美?” 结尾却改为:Dare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谁竟敢塑造你那令人恐惧的匀称之美?”
从 could(能够)到 dare(敢于),诗歌的问题发生了变化。最初,诗人询问创造者是否拥有足够的能力。最后,他开始追问创造者为什么敢于创造如此可怕的生命。能力的问题,转化为意愿与责任的问题。这正是《老虎》最深刻的神学张力。如果创造主拥有创造老虎的力量,那么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如果创造主有意创造一个包含危险和暴力的世界,那么人应当如何理解他的良善?
布莱克没有给出系统的神义论。他让问题停留在读者面前。因此,不能简单地说老虎象征撒但,羔羊象征基督,两者分别代表善与恶。老虎首先是令人敬畏的受造生命,也是诗人用来追问创造者力量与意图的形象。它既美丽又危险,既体现秩序又令人战栗。而这正是它难以被简单归类的原因。
六、从《约伯记》到《老虎》:上帝是否必须符合人的期待?
《羔羊》中的创造者温柔、谦卑,容易被人亲近。《老虎》中的创造者则显得神秘、强大,甚至令人恐惧。这两种形象是否彼此矛盾?布莱克没有直接回答。但圣经本身也并不只用一种形象描写上帝。《诗篇》23篇把上帝描写为牧者。《以赛亚书》40:11也说,上帝像牧人一样牧养自己的羊群。但同一章还描写上帝以大能统治万有,列国在他面前如水桶中的一滴。《希伯来书》12:29说:因为我们的神乃是烈火。而《约翰一书》4:8则宣告:神就是爱。
圣经中的神圣形象包含慈爱、圣洁、公义、威严与怜悯。基督教神学通常试图说明,它们如何在上帝的本性中保持统一。
布莱克的诗歌则没有采取这种系统神学的方法。他让羔羊与老虎并列,使读者感受到创造经验中的张力。一个只愿意看见羔羊的人,可能无法理解世界的危险。一个只看见老虎的人,又可能忘记世界中的温柔与爱。这使《天真与经验之歌》提出一个超越单纯动物象征的问题:人是否能够接受一个比自己的期待更加复杂的世界?
但布莱克并没有因此要求人无条件接受现实中的一切痛苦。恰恰相反,在诗集的其他作品中,他对社会不公和宗教压迫提出了极其尖锐的批判。这意味着,敬畏创造的奥秘与反对人为制造的苦难,是两个需要区分的问题。老虎的力量可以引发对创造的惊叹。但儿童被迫劳动、穷人受到剥削、宗教制度掩盖不义,则不能仅仅以“世界本来就复杂”为理由加以合理化。这一点是理解布莱克整个诗集的关键。
七、《扫烟囱的孩子》:当宗教安慰成为社会不公的遮羞布
十八世纪末的伦敦,烟囱清扫是一项危险而肮脏的工作。狭窄的烟道需要有人爬进去清理煤烟。一些年幼的孩子因此被雇用或送去从事这种劳动。他们可能遭受伤害、疾病、虐待和长期的身体损害。布莱克在《天真之歌》和《经验之歌》中,分别写下了一首同名的《扫烟囱的孩子》(The Chimney Sweeper)。两首诗形成极其重要的对照。
《天真之歌》中的孩子:在梦里获得安慰
第一首诗由一个扫烟囱的孩子讲述。他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在他年纪很小时,就把他送去从事扫烟囱的工作。孩子描述自己与其他孩子的生活。他们身上沾满煤烟,睡在肮脏的环境中。其中一个名叫汤姆的孩子,做了一个梦。梦里,许多扫烟囱的孩子被关在黑色的棺材里。后来,一位天使出现,用明亮的钥匙打开棺材,把他们释放出来。孩子们在绿色的平原上奔跑、嬉戏,沐浴在阳光中。天使告诉汤姆,只要他做一个好孩子,就会得到上帝的照顾。汤姆醒来之后,继续去扫烟囱。诗歌最后说,即使早晨寒冷,他仍然感到温暖和快乐。
这首诗表面上似乎是一首关于信心与盼望的作品。孩子们虽然生活痛苦,却相信上帝最终会照顾他们。但如果仔细阅读,就会发现其中隐藏着令人不安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孩子必须等待梦中的天使,才能获得自由?为什么他们现实中的生活如此残酷?为什么一个孩子必须通过顺从与忍耐,才能获得未来幸福的应许?布莱克并没有直接告诉读者应该如何回答。他让孩子天真的声音,与残酷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反差使诗歌具有讽刺意味。孩子相信自己会得到天上的安慰。但读者却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现实社会正在剥夺他的童年。
《经验之歌》中的孩子:谁在制造苦难?
到了《经验之歌》,同名诗歌的语气发生了明显变化。诗人看见一个浑身漆黑的小孩,站在雪地里哭泣。他问孩子,父母去了哪里。孩子回答说,父母去了教堂祷告。他们看见孩子仍然能够唱歌、跳舞,便以为自己没有伤害他。于是,他们继续把孩子留在痛苦之中。诗歌最后,孩子指责那些以宗教、国家和社会秩序之名制造苦难的人。
这里的批判比《天真之歌》更加直接。宗教不再只是提供安慰的来源。它也可能成为掩盖不义的工具。人们参加礼拜。宣称自己敬虔。却对儿童遭受的剥削视而不见。布莱克因此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宗教只教导受苦者忍耐,却不要求制造苦难的人承担责任,那么这种宗教究竟在服侍谁?
这里可以与《以赛亚书》第58章形成深刻的对读。先知批判那些表面禁食、实际上却欺压工人的人。上帝所喜悦的禁食,不只是宗教仪式,而是:要松开凶恶的绳,解下轭上的索,使被欺压的得自由。(以赛亚书58:6)《雅各书》1:27也指出,真正清洁没有玷污的虔诚,包括看顾患难中的孤儿寡妇。
布莱克的诗歌与这些先知性经文具有明显的主题联系。但这种联系并不意味着布莱克完全接受传统教会的神学体系。他借助圣经中的公义与怜悯观念,反过来批判现实中的宗教制度。这正是他的独特之处。他不是从圣经之外批判宗教,而是经常借助圣经的道德想象力,揭露宗教制度自身的矛盾。
八、《圣星期四》:慈善仪式为什么可能掩盖贫穷?
《圣星期四》(Holy Thursday)也是两部诗集中各有一首的作品。
这里的“圣星期四”并非通常所说的纪念耶稣最后晚餐的濯足节,而是指当时伦敦慈善学校儿童参加的一项宗教仪式,传统上与复活节后的升天节有关。
在《天真之歌》中,诗人描写许多儿童穿着整齐的衣服,列队进入圣保罗大教堂。他们的歌声如同天上的合唱。整个场面庄严而美丽。但这种美丽也带有复杂的社会意味。孩子们被组织起来,成为公共慈善仪式的一部分。他们的整齐、顺从和歌声,能够使旁观者感到感动。然而,诗歌没有详细告诉读者,这些孩子平日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到了《经验之歌》,布莱克直接追问:在一个富裕的国家,为什么仍然有这么多贫穷的孩子?为什么他们必须依靠慈善才能生存?为什么一个拥有丰富资源的社会,仍然让儿童忍受饥饿与寒冷?这两首诗之间的差异极其重要。
《天真之歌》让读者看见慈善仪式的美。《经验之歌》则要求读者追问慈善为什么成为必要。前者关注宗教情感。后者关注社会结构。
这里可以与《阿摩司书》5:21–24形成对读。先知指出,上帝并不喜悦脱离公义的宗教节期和献祭。他呼吁: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
布莱克并没有直接改写《阿摩司书》,但他的社会批判与先知传统之间存在明显的精神联系。真正的敬虔不能只停留在庄严的仪式中。它也必须面对穷人和弱小者的处境。因此,《圣星期四》并不是简单反对慈善。它更深刻地追问:一个社会是否可以通过展示慈善,来掩盖造成贫困的制度性问题?这个问题在布莱克的时代十分尖锐。今天也仍然具有现实意义。
九、《伦敦》:一座城市如何成为人类灵魂的监狱?
《经验之歌》中最著名的社会批判诗之一,是《伦敦》(London)。诗人走在伦敦的街道上。他看见人们脸上的疲惫、恐惧和痛苦。他听见婴儿的哭声。听见工人的叹息。听见士兵的悲鸣。也看见宗教与社会制度的阴影。
诗中最著名的表达之一是:The mind-forg'd
manacles. “由心灵锻造的镣铐。” 这句话令人震撼。镣铐通常由铁制成,用来限制人的身体。但布莱克所描写的镣铐,却是由人的心灵锻造出来的。它可能意味着人内化了社会对自己的压迫。也可能意味着人已经接受某些限制自由的观念,并把它们当作无法改变的现实。这些镣铐不仅存在于法律和制度中。也存在于人的思想与想象力之中。一个人可能已经习惯服从不公正的秩序,以至于不再相信其他生活方式是可能的。这使《伦敦》具有深刻的社会心理意义。布莱克并不只是描写城市中的贫困。他还揭示,社会压迫如何进入人的内心。
这里可以与《出埃及记》中以色列人在埃及受奴役的叙事形成主题对照。埃及的奴役不仅涉及劳动和身体控制,也涉及一个民族的尊严、希望与未来。上帝的拯救因此不仅是使以色列人离开埃及,也是使他们重新成为能够敬拜上帝、承担圣约责任的群体。
但《伦敦》与《出埃及记》之间的关系主要是主题性的,而不是直接的文本改写。布莱克的城市更接近现代社会中的精神与制度性压迫。
诗中还有一处著名意象:Every blackning
Church appalls. “每一座发黑的教堂都令人惊骇。”这里的“发黑”既可能使人想到工业城市中的煤烟,也可能具有道德与宗教上的象征意义。教堂本应代表光明、怜悯和希望。但在诗人的眼中,它却与城市中的痛苦和黑暗联系在一起。这并不意味着布莱克认为所有基督教信仰都是虚假的。他所批判的,是宗教制度在面对社会苦难时可能表现出的冷漠与共谋。
这使人想到耶稣在《马太福音》第23章中对宗教领袖的批判。耶稣责备那些重视外在宗教表现,却忽略公义、怜悯和信实的人。
布莱克的《伦敦》与这一传统形成了重要的道德对话。但布莱克的批判也超越了传统教会改革的范围。他对国家、经济秩序、婚姻制度和社会权力都有深刻怀疑。因此,《伦敦》是一首宗教诗,也是一首政治诗。它使我们看见,布莱克所理解的“经验”,不仅是个人经历痛苦之后的成熟。它还包括人对社会不公、制度暴力和精神束缚的觉醒。
十、《花园中的爱》:宗教为什么会变成禁止快乐的力量?
《经验之歌》中的《花园中的爱》(The Garden of Love),是布莱克批判宗教制度最直接的作品之一。诗人回到一个自己过去常常玩耍的花园。但他发现,花园已经发生了变化。原本开放的草地上,建起了一座教堂。教堂的门紧紧关闭。门上写着:
Thou shalt not.
“你不可。”
这句话明显模仿了圣经诫命中常见的禁止性表达。但布莱克并没有具体引用十诫中的某一条命令。他把“你不可”从具体的道德语境中抽离出来,使它成为一种普遍的压制性声音。诗人原本期待看见花朵和生命。现在却看见墓碑。原本自由开放的花园,变成充满死亡与禁令的地方。最后,黑衣的祭司在花园中行走,用荆棘束缚诗人的欢乐与欲望。
这首诗很容易使人想到《创世记》中的伊甸园。但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在《创世记》第2章中,上帝把人安置在园中,并赐予丰富的生命与食物。上帝的命令虽然包含限制,却首先出现在一个充满恩赐的创造环境中。
布莱克的《花园中的爱》则描写一种相反的经验。宗教制度似乎只剩下禁止。它不再使人感受到生命的丰富,反而把原本充满欢乐的空间变成墓地。
这里可以与耶稣在《马可福音》2:27中的话形成对读: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耶稣在这里批判一种把宗教制度置于人的真实需要之上的律法主义。
布莱克的诗歌也具有类似的批判方向。但两者不能完全等同。耶稣并没有因此否定上帝的诫命。布莱克则对制度化的道德禁令提出更加激烈的质疑,有时甚至把传统宗教所强调的约束,视为生命活力受到压抑的根源。
这使《花园中的爱》成为一首具有鲜明反教权色彩的诗。它并不是简单宣告所有欲望都是善的。但它要求读者重新思考,宗教究竟应当使生命更加丰盛,还是使生命更加贫乏?这里与《约翰福音》10:10中耶稣关于丰盛生命的宣告,形成了值得讨论的主题联系。
不过,布莱克对“生命丰盛”的理解,与传统基督教对圣洁、节制和道德秩序的理解,并不总是一致。更准确地说,他借助圣经关于创造与生命的语言,对宗教制度的压制性提出挑战。
十一、《神圣的形象》与《人的抽象》:慈悲是否也可能成为虚伪?
《天真之歌》中的《神圣的形象》(The Divine Image),是一首极具神学意味的诗。布莱克把怜悯、慈悲、和平与爱,描写为神圣的品质。他认为,这些品质也应当在人类生命中显现。
诗中写道:For Mercy,
Pity, Peace, and Love,
Is God our father dear.
“因为怜悯、慈悲、和平与爱,就是我们亲爱的天父。”
这种表达使人想到《约翰一书》4:7–8关于爱与上帝的教导。也使人想到《马太福音》5:7中耶稣关于怜恤人的祝福。在《神圣的形象》中,真正的宗教不只是承认某些教义。它还应当使人的生命表现出怜悯与爱。
但到了《经验之歌》,布莱克写下了《人的抽象》(The Human Abstract)。这首诗的开篇提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观点。如果没有贫穷,我们就不会以同样的方式表现出慈悲。如果没有不幸,我们就不会以同样的方式表现出怜悯。这里的逻辑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布莱克并不是说慈悲和怜悯本身是邪恶的。他是在追问:一个社会是否可能一方面制造贫困与痛苦,另一方面又通过慈善来赞美自己的道德高尚?如果一个制度不断产生受害者,却又以照顾受害者为自己的荣耀,那么这种慈悲是否已经变得虚伪?
《人的抽象》进一步描写,恐惧、谦卑和残酷如何形成一种扭曲的道德结构。诗中出现一棵象征性的树。它的根与人的思想和欲望联系在一起。这棵树的形象令人想到《创世记》第3章中的树,也可能使读者联想到圣经智慧文学中关于善恶、生命与果实的象征。但它不是对分别善恶树的简单复述。布莱克借这棵树描写一种由虚伪、恐惧和残酷滋养的精神秩序。它看起来可能具有宗教和道德的外表。但它结出的果子却令人不安。
这使《神圣的形象》与《人的抽象》之间形成了深刻的对照。前者相信,怜悯与爱能够显明上帝的形象。后者则警告,人也可能把怜悯与谦卑变成维持压迫的工具。这种张力与圣经先知对虚假敬虔的批判具有重要联系。
《弥迦书》6:8说: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这里的公义、怜悯和谦卑,并不是彼此分离的美德。真正的怜悯不能长期与不公义共存。真正的谦卑也不应成为压迫弱小者的工具。布莱克的诗歌正是通过尖锐的悖论,使读者重新思考这些美德的真实意义。
十二、布莱克与《创世记》:经验是否就是堕落?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整部诗集的核心问题。《天真与经验之歌》是否可以理解为一部关于人类堕落的诗集?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天真之歌》中的世界,常常充满信任、温柔和自然的喜乐。《经验之歌》中的世界,则充满痛苦、压迫、怀疑和精神束缚。
这种对照很容易使人想到《创世记》第2至3章。亚当与夏娃在堕落之前,生活在与上帝和谐的关系之中。堕落之后,他们开始感到羞耻、恐惧和彼此疏离。但布莱克的两种状态,并不完全对应于圣经中的堕落前与堕落后。因为《天真之歌》中的世界已经存在痛苦。而《经验之歌》中的觉醒,也不一定完全是负面的。经验使人失去某些单纯的信任。但它也可能使人认识社会中的虚伪与不公。因此,布莱克的“经验”既意味着失去,也意味着觉醒。一个孩子可能因为缺乏经验,而相信所有成年人都是善良的。但当他开始认识现实中的欺骗和压迫时,他失去了某种天真。这种失去令人悲伤。但它也可能使他获得更深刻的判断能力。布莱克因此没有简单要求人永远停留在天真状态。他似乎希望读者能够超越未经反思的天真,也超越被痛苦和怀疑完全控制的经验。
不过,《天真与经验之歌》本身并没有提供一套明确、完整的第三阶段理论。后来研究者常借助布莱克其他作品中的思想,讨论一种经过经验而更新的想象力或更高层次的认识。布莱克通过两种相反的状态,迫使读者意识到,人的灵魂不能被任何单一经验完全解释。天真能够看见爱,却可能忽略压迫。经验能够揭露压迫,却可能失去对爱的信任。两者之间的张力,构成了整部诗集的思想力量。
十三、结语:在羔羊与老虎之间寻找创造的意义
《天真与经验之歌》没有像《天路历程》那样,为读者安排一条清晰的救恩道路。它也没有像《失乐园》那样,通过宏大的史诗结构解释人类的堕落与救赎。布莱克采取了一种更加开放、更加令人不安的方式。他把羔羊与老虎放在一起。把儿童的歌声与扫烟囱的哭泣放在一起。把教堂的庄严与贫困者的痛苦放在一起。把慈悲与虚伪放在一起。把花园中的欢乐与宗教禁令放在一起。
这些对照不断提醒读者,世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天真能够看见美。但天真也可能被利用。经验能够揭露恶。但经验也可能使人失去信任。宗教能够安慰受苦者。但宗教制度也可能掩盖苦难的根源。创造能够使人惊叹。但创造的世界也包含令人恐惧的力量。
因此,布莱克最重要的贡献,并不是提供了一套完整的神学答案。而是迫使读者重新提出那些容易被习惯和制度掩盖的问题。如果上帝是爱,那么为什么有人以他的名义压迫弱小者?如果人按照上帝的形象受造,那么为什么儿童可以被当作工具使用?如果创造是美好的,那么为什么我们常常只愿意接受温柔的羔羊,却无法理解令人战栗的老虎?如果宗教本应使人获得生命,那么为什么它有时反而成为束缚生命的力量?
这些问题与圣经之间存在深刻的对话关系。但布莱克的回答并不总是符合传统基督教神学。他的思想有时激进,有时矛盾,也常常故意挑战读者的宗教观念。因此,阅读布莱克时,我们既不应把他简单归入反基督教阵营,也不应把他所有的诗歌主张都视为圣经真理。更好的方式,是让他的诗歌与圣经进行真正的对话。
圣经中的先知传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对社会不公的批判。《约伯记》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对创造奥秘的惊叹。福音书中耶稣对宗教虚伪的责备,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对制度化宗教的怀疑。但《罗马书》关于罪与恩典的教导,也提醒我们,真正的自由不能简单等同于欲望的释放。《加拉太书》关于圣灵与肉体的论述,则进一步指出,自由必须与爱和圣洁联系起来。这使布莱克的诗歌成为一种富有挑战性的阅读经验。他不是要让读者轻松地确认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他要让读者重新看见那些被忽略的矛盾。
在《羔羊》中,一个孩子相信创造主温柔而谦卑。在《老虎》中,一个诗人面对令人敬畏的生命力量,无法停止追问。两首诗之间,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但也许正是这种未被解决的张力,使《天真与经验之歌》具有持久的文学力量。它提醒我们,信仰如果只允许温柔而不允许追问,就可能变得脆弱。而怀疑如果只看见黑暗而拒绝承认爱,也可能使人失去希望。
因此,布莱克最终留给读者的,不只是一个关于羔羊与老虎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我们如何认识上帝、世界与自己的问题:当我们既看见创造的美丽,也看见世界的痛苦时,我们是否仍然能够追求真理、坚持公义,并保留爱的能力?
《天真与经验之歌》没有替我们完成这一思考。它邀请我们继续追问。而这种追问,正是文学与圣经对话最富有生命力的地方。
📚 《圣经与西方文学》专题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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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与进一步阅读
布莱克的诗歌与图像不可分割,因此研究《天真与经验之歌》时,最好同时参考原始彩绘印本、可靠的现代注释本,以及关于十八世纪英国宗教与社会背景的研究。
一、布莱克作品原典与图像资料
1. William
Blake, Songs of Innocence and of Experience, 1794.
研究的首要原典。1789年的《天真之歌》与1794年合刊的《天真与经验之歌》应当加以区分。
2. David V. Erdman,
ed., The Complete Poetry and Prose of William Blake. Revised editi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2.
布莱克研究最常用的权威文本之一,适合核对诗歌、散文及其不同版本。
3. Geoffrey
Keynes, ed., The Complete Writings of William Blak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6.
重要的布莱克作品集,适合进行文本比较。
4. The William
Blake Archive.
由学术机构合作建立的数字档案,提供布莱克作品的高清图像、文本和版本资料。对于《天真与经验之歌》尤其重要,因为布莱克的图画、文字与色彩共同构成作品。
二、布莱克生平与思想背景
5. G. E.
Bentley Jr., The Stranger from Paradise: A Biography of William Blake.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1.
研究布莱克生平的重要传记,详细讨论他的家庭、艺术训练、出版活动与宗教思想。
6. Peter
Ackroyd, Blake. Sinclair-Stevenson, 1995.
兼具历史研究与文学叙事的传记,适合了解布莱克在伦敦的生活与艺术创作。
7. Saree
Makdisi, William Blake and the Impossible History of the 1790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
特别适合研究布莱克与法国大革命、英国政治文化和社会思想之间的关系。
三、文学批评与圣经研究
8. Northrop
Frye, Fearful Symmetry: A Study of William Blak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47.
布莱克研究的经典著作之一,特别关注其象征体系、想象力和宗教思想。
9. Harold
Bloom, Blake's Apocalypse: A Study in Poetic Argumen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63.
研究布莱克的先知性诗歌、宗教异象与文学思想。
10. David
Bindman, Blake as an Artist. Phaidon, 1977.
适合研究布莱克的视觉艺术,以及诗歌与图像之间的关系。
11. Morris
Eaves,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William Blak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综合性学术论文集,涉及布莱克的艺术、政治、宗教、印刷技术与文学批评。
12. Robert N.
Essick, William Blake, Printmake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0.
研究布莱克版画技术的重要资料,能够帮助读者理解为什么不能把他的诗歌与视觉形式完全分开。
四、重点诗歌与圣经对读表
|
布莱克诗歌 |
核心主题 |
建议对读经文 |
|
The Lamb《羔羊》 |
创造、温柔、基督与儿童 |
约翰福音1:29;以赛亚书53:7;马可福音10:13–16 |
|
The Tyger《老虎》 |
创造的力量、敬畏与神义论 |
约伯记38–41章;以赛亚书40章 |
|
The Chimney
Sweeper《扫烟囱的孩子》 |
儿童苦难、宗教安慰与社会不公 |
以赛亚书58章;雅各书1:27 |
|
Holy Thursday《圣星期四》 |
慈善、贫困与宗教仪式 |
阿摩司书5:21–24;弥迦书6:8 |
|
London《伦敦》 |
制度压迫与精神束缚 |
出埃及记1–3章;马太福音23章 |
|
The Garden of
Love《花园中的爱》 |
宗教禁令与生命自由 |
创世记2–3章;马可福音2:27 |
|
The Divine
Image《神圣的形象》 |
怜悯、慈悲、和平与爱 |
创世记1:27;约翰一书4:7–8 |
|
The Human
Abstract《人的抽象》 |
虚伪的慈悲与道德压迫 |
以赛亚书58章;弥迦书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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