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意大利文学(七)当语言抵达尽头 -- 但丁 神曲《天堂篇》第三十三歌

——但丁《天堂篇》第三十三歌中的神圣之爱

 

一、漫长旅程的终点

但丁终于来到了天堂的最高处。

他曾经在黑暗森林中迷失方向,走过地狱的深渊,听见罪人的哭号,也看见人类智慧与道德的局限。

他曾经在炼狱山上艰难攀登,在贝雅特丽齐面前承认自己的偏离,并流下悔改的眼泪。

如今,这段漫长的旅程即将结束。然而,诗人发现,自己面对的最后一个困难,不再是罪恶、恐惧或痛苦。

而是语言。

他已经走到了人类经验的边界。眼前的景象如此崇高,以至于他所熟悉的一切词语,都显得贫乏而无力。

在《天堂篇》第三十三歌中,但丁试图描绘自己对神的最终异象。但他不断承认,人的记忆无法完整保存所见之事,人的语言也无法充分表达那超越感官与理性的真实。

这是《神曲》最奇妙的文学悖论之一:

一位用一生追求诗歌语言完美的诗人,最终发现,自己所要表达的最高真理,恰恰超越了语言的能力。

但丁没有因此停止写作。相反,他将语言的局限本身,变成了诗歌的主题。于是,《神曲》的最后一歌,不只是对天堂的描绘,也是对人类认识能力的一次深刻反思。

 

二、圣伯尔纳的祈祷:人如何接近神?

《天堂篇》第三十三歌以一段祈祷开始。

祈祷者不是但丁,而是圣伯尔纳(Bernard of Clairvaux,约1090—1153年)。

伯尔纳是中世纪重要的修道院改革者与神学家,以对基督之爱、灵修生活和圣母马利亚的敬礼而闻名。

在《神曲》的最后阶段,他接替贝雅特丽齐,成为但丁的引导者。

伯尔纳的祈祷以一句著名的诗开始:

Vergine Madre, figlia del tuo figlio,
umile e alta più che creatura,
termine fisso d'etterno consiglio.

“童贞之母,你儿子的女儿,
谦卑而崇高,超越一切受造者,
你是永恒旨意中所定的终点。”

第一句充满神学悖论。马利亚是耶稣的母亲。然而,按照基督教关于基督永恒神性的理解,她又是自己儿子的受造者。

因此,但丁称她为:“你儿子的女儿。” 这一表达将基督的道成肉身与神的永恒性,凝聚在一句看似矛盾的诗中。

伯尔纳随后祈求马利亚帮助但丁,使他能够获得观看神圣之光的能力。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但丁对马利亚的祈求,反映了中世纪拉丁天主教的敬礼与代祷传统。不同基督教传统对此有不同理解。

天主教传统强调圣徒的代祷与马利亚的特殊地位;许多新教传统则强调,信徒应当借着耶稣基督直接向父神祷告,并依据《提摩太前书》2:5强调基督是神与人之间唯一的中保。

因此,我们不能将但丁的祈祷场景简单等同于新约所规定的祷告模式。但从文学角度看,这段祈祷具有重要作用。它表明但丁已经认识到:自己无法仅凭知识、意志或诗歌才能,完成最后的认识。

他需要恩典。

这与整部《神曲》的旅程形成呼应。在黑暗森林中,他需要维吉尔的帮助。在炼狱山顶,他需要贝雅特丽齐的引导。而到了最终的神圣异象面前,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人不能仅凭自身能力抵达一切真理的源头。

 

三、摩西的请求:人能够看见神吗?

但丁对神圣之光的描绘,使我们想起《出埃及记》第三十三章。

摩西向神提出一个大胆的请求:“求你显出你的荣耀给我看。”(出33:18)

神回答:“你不能看见我的面,因为人见我的面不能存活。”(出33:20)

随后,神使摩西站在磐石穴中,以自己的手遮掩他,直到荣耀经过。

这段经文揭示了一个贯穿圣经的重要主题:神向人启示自己,却又超越人所能完全把握的范围。

摩西并不是一个不认识神的人。他曾经听见神从燃烧的荆棘中向他说话。他曾经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也曾经在西奈山领受神的律法。

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能完全观看神的荣耀。

这里存在一种深刻的张力。人能够真实地认识神。却不能因此宣称,自己已经完全理解神。

《约翰福音》中的启示

《约翰福音》1:18说:

“从来没有人看见神,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

这句话使认识神的问题,转向耶稣基督。

在约翰的神学中,神并不是一个只能由人类理性推测的遥远存在。神借着道成肉身的基督,将自己向人显明。

《约翰福音》1:14说: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

因此,圣经对神的认识,并不只是强调人的能力有限。它同时宣告,神主动向人启示自己。这为理解但丁的最后异象提供了重要的比较视角。

但丁努力描述超越语言的神圣真实。

而《约翰福音》则强调,这位超越人类理解的神,已经在耶稣基督里进入人类历史。

人不能凭自己的能力穷尽神的奥秘,但这并不意味着神不能主动使人认识他。

 

四、宇宙如同一本书:神圣之光中的统一

但丁在最终异象中,看见了一种无法用普通视觉经验解释的光。

他写道:

O somma luce che tanto ti levi
da' concetti mortali...

“啊,至高的光,
你如此超越凡人的思想……”

他请求这光,使自己的记忆能够保留所见之事的些许痕迹。随后,他写下了《天堂篇》中最美丽的意象之一:

Nel suo profondo vidi che s'interna,
legato con amore in un volume,
ciò che per l'universo si squaderna.

“在它的深处,我看见,
那散布于整个宇宙的一切,
都被爱装订成一本书。”

这是一个极其富有诗意的比喻。在我们眼中,世界似乎由无数分离的事物构成。

星辰与大地。

时间与空间。

生命与死亡。

历史与个人命运。

我们只能从有限的角度观察它们。每个人都仿佛只读到宇宙这本书中的几页。然而,在但丁的最终异象中,那些分散于宇宙中的事物,竟然被一种更高的统一性连接起来。

诗人用“书”的意象表达这种统一。散落的书页,终于成为完整的一卷。而将它们连接起来的,是爱。

与《歌罗西书》的对读

这一意象使我们想起保罗在《歌罗西书》1:16—17中关于基督的论述:“因为万有都是靠他造的……一概都是借着他造的,又是为他造的。”

接着,保罗说:“万有也靠他而立。”

这里的“万有”,不仅包括人类世界,也包括天上与地上的一切受造之物。保罗将宇宙的创造、维系与最终目的,都与基督联系起来。

但丁的“宇宙之书”与保罗的论述并不完全相同。前者是一种神秘异象中的诗歌比喻。后者则是新约关于基督与创造关系的神学宣告。然而,两者都拒绝将宇宙理解为毫无意义的偶然碎片。它们都将受造世界置于一个更高的神圣秩序之中。

对于但丁而言,这种秩序最终不是冰冷的机械结构。而是由爱维系的整体。

 

五、三个圆环:但丁如何描绘三位一体?

在神圣之光的深处,但丁看见了三个圆环。

他写道:

Ne la profonda e chiara sussistenza
de l'alto lume parvermi tre giri
di tre colori e d'una contenenza.

“在那至高之光深邃而清明的本体中,
我仿佛看见三个圆环,
具有三种颜色,却有同一尺度。”

这三个圆环,是《神曲》中关于三位一体最著名的视觉象征。

按照基督教传统的三位一体教义,神是独一的神,却永恒地存在于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不同位格之中。

但丁试图借助三个圆环的形象,表现统一与区别之间的奥秘。三个圆环并不是三个彼此分离的神。它们也不是一个圆环先后变成三种不同形态。但丁所追求的,是一种既保持区别、又不破坏统一的表达。然而,这个意象仍然只是诗歌象征。它不能成为对三位一体奥秘的完整解释。

圣经是否直接使用“三个圆环”?

没有。

圣经并没有以三个圆环描绘三位一体。

三位一体教义是在早期基督教长期的圣经解释与神学争论中,逐渐形成明确的教义表达。

它的重要经文基础包括《马太福音》28:19中奉父、子、圣灵的名施洗的命令,以及《哥林多后书》13:14中的三重祝福。

《约翰福音》第十四至十六章关于父、子与圣灵关系的教导,也具有重要意义。

但丁的三个圆环,属于后来的神学与文学表达。这一区分十分重要。

因为我们阅读《神曲》,既要欣赏诗人如何将抽象神学转化为可感的意象,也不能将这些意象当作圣经原有的描述。

但丁并不是在绘制神的真实形状。他是在用人类能够理解的几何形式,尝试表达超越几何形式的神圣奥秘。

而诗歌的伟大,恰恰在于它使我们意识到这种尝试既崇高,又不可避免地有限。

 

六、圆环中的人形:道成肉身的奥秘

在三个圆环之中,但丁进一步看见了一个人的形象。

他写道:

dentro da sé, del suo colore stesso,
mi parve pinta de la nostra effige.

“在它自身之内,以它自己的颜色,
我仿佛看见了我们人的形象。”

这是整部《神曲》最后一个重大的神学意象。但丁已经看见象征三位一体的三个圆环。然而,他现在又在其中看见了人形。这一场景通常被理解为对基督道成肉身的象征性描绘。它指向基督教信仰中的一个核心宣告:永恒的神子成为真正的人。

《约翰福音》与《腓立比书》

《约翰福音》1:14说:“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腓立比书》2:6—8则以另一种方式描述基督的降卑。基督本有神的形象,却取了奴仆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并且顺服至死。

这些经文共同表明,基督教所宣告的救赎,并不是神仅仅从遥远的天堂向人传递某种知识。而是神子真正进入人类的历史与处境。

他经历人的生命。承受痛苦。面对死亡。并借着十字架与复活,完成救赎。

但丁最后所看见的人形,正使他的神圣异象与这一信仰核心联系起来。

一个无法解决的几何难题

但丁试图理解,人的形象如何能够与神圣的圆环完全结合。他将自己的努力,比作一个几何学家试图解决圆的测量问题。他不断思考,却无法找到最终答案。

这里的“圆的测量”,使人想到古代数学中的化圆为方问题。诗人借助这一意象,表现人的理性在道成肉身奥秘面前所遭遇的极限。

但丁并不是说,基督教信仰完全排斥理性。相反,他让理性一直努力到最后。然而,当理性无法再进一步时,他所经历的最终认识,并不是通过一次成功的逻辑推导获得的。

诗中写道:

ma non eran da ciò le proprie penne:
se non che la mia mente fu percossa
da un fulgore in che sua voglia venne.

“但我自己的翅膀不足以达到那里;
直到一道光辉击中了我的心智,
使它终于得到了所渴望的。”

这里的光辉,象征一种超越人自身能力的启示性认识。诗人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飞到终点。最终的理解,是他所领受的。使整部《神曲》的主题重新回到恩典。

 

七、当语言停止:人所知道的,是否超过人能够说出的?

但丁已经走到了诗歌能够抵达的边界。他看见了神圣之光。看见宇宙万物在爱中的统一。看见象征三位一体的圆环。也看见道成肉身的奥秘。然而,他发现自己无法完整表达这一切。

在全诗接近结束时,他写道:

A l'alta fantasia qui mancò possa.

“在这里,我崇高的想象力终于失去了力量。”

这句话具有深刻的文学意义。但丁并不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词汇,才无法继续描绘。问题更加根本。

他所面对的对象,已经超越人类语言与想象能够充分容纳的范围。

保罗的“对着镜子观看”

《哥林多前书》13:12说:“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

保罗在这里讨论的是,现今人的认识与将来完全认识之间的差别。我们在今生所拥有的知识是真实的,却仍然有限。我们能够认识神向我们启示的真理,却不能因此宣称自己已经完全理解神。

但丁的最后异象,与这段经文形成了深刻的呼应。诗人努力描绘那超越今生经验的认识。然而,即使在诗歌所想象的最高境界中,他仍然必须承认语言的不足。

这里也可以想到保罗在《哥林多后书》12:2—4中关于被提到第三层天的经历。保罗说,他听见了人不可说的言语。

但我们必须谨慎区分:保罗是在使徒书信中谈论自己的经历。但丁则是在一部具有复杂寓意结构的文学作品中,创造第一人称的天国旅程。

两者不能被当作同一类型的见证。不过,它们都触及一个共同问题:

人是否可能真实地领受某种认识,却无法用现有的语言将它完全表达出来?

但丁最终选择承认自己的局限。而这种承认,并没有削弱他的诗歌。它反而使最后的异象更加庄严。

 

八、“那推动太阳与群星的爱”

《神曲》的最后三行,是整部西方文学中最著名的结尾之一:

ma già volgeva il mio disio e 'l velle,
sì come rota ch'igualmente è mossa,
l'amor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 stelle.

“然而,我的渴望与意志,
已经如同匀速转动的车轮,
被那推动太阳与群星的爱所带动。”

全诗就此结束。没有新的旅程。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对天堂景象的最后总结。只有爱。

但丁在这里将两个原本看似不同的世界联系起来。

一个是宇宙的世界。

太阳、群星与天体的运行。

另一个是人的内心世界。

欲望、意志与生命的方向。

在最后的异象中,这两个世界都被同一种神圣之爱所统摄。诗人的渴望与意志,不再彼此冲突。它们仿佛一只运行和谐的车轮,与神圣的秩序协调一致。

与《地狱篇》第五歌的呼应

如果我们回想弗兰切斯卡的故事,就会发现一个令人惊叹的对照。在《地狱篇》第五歌中,弗兰切斯卡反复呼唤:

Amor——爱情。

她说,爱情抓住了他们,使他们无法抗拒,最终将他们引向死亡。在那个场景中,爱情被描绘成一种使人失去自主能力的力量。恋人的灵魂被狂风卷走,永远无法决定自己的方向。

然而,在《天堂篇》第三十三歌中,爱不再意味着失去方向。恰恰相反,爱使人的意志与渴望获得正确的秩序。

在地狱中,欲望支配理性。

在天堂中,人的意志与神圣之爱协调一致。

在地狱中,爱情成为自我辩护的理由。

在天堂中,爱成为整个宇宙秩序的根源。

这不是偶然的呼应。它揭示了整部《神曲》关于爱的思想发展。

但丁最终不是从爱情走向没有爱情的世界,而是从失序的爱,走向得到净化与成全的爱。

 

九、神就是爱:但丁与《约翰一书》的对读

《约翰一书》4:8说:“神就是爱。”

这是新约关于神的本性最简洁、也最深刻的宣告之一。但我们必须注意,这里的“爱”并不是泛指人类一切强烈的情感。

《约翰一书》接着说明,神的爱如何向人显明:“神差他独生子到世间来,使我们借着他得生,神爱我们的心在此就显明了。”(约一4:9)

因此,在新约中,神的爱并不只是宇宙中的一种抽象力量。它与神在历史中的行动联系在一起。尤其与耶稣基督的降生、死亡和救赎有关。

这与但丁最后的诗句形成了既相通又有所区别的关系。但丁以宇宙运行的意象,描绘神圣之爱如何成为万物秩序的最终根源。

《约翰一书》则强调,这种爱已经在神差遣独生子的行动中具体显明。

前者具有宏大的宇宙诗学色彩。后者则具有鲜明的救赎历史意义。如果我们将两者放在一起阅读,便可以更完整地理解基督教关于爱的宣告。

神的爱不仅与创造有关。也与救赎有关。不仅关乎宇宙的秩序。也关乎人的罪、痛苦与盼望。

《启示录》中的新天新地

《启示录》第二十一章描绘新天新地。约翰听见有大声音从宝座出来,说:

“看哪,神的帐幕在人间。他要与人同住,他们要作他的子民。神要亲自与他们同在,作他们的神。”(启21:3)

随后,经文宣告,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和疼痛。这一异象与但丁的最终天堂景象具有重要的主题联系。

两者都指向人类与神之间关系的最终恢复。

但《启示录》特别强调新创造、神与人同住,以及死亡与痛苦的终结。但丁则借助神圣之光、三重圆环与宇宙之爱,表现人对神的最终认识。

它们属于不同的文本类型,也具有不同的表达重点。然而,两者都使人类的最终盼望超越眼前世界的限制。

 

结语:诗歌的终点,信仰的起点

《神曲》从一句著名的诗开始: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

“在人生旅程的中途……”
诗人发现自己迷失在一片黑暗森林中。
他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到了那里。
也不知道应当如何离开。

整部《神曲》,便从这种迷失开始。经过地狱、炼狱与天堂,诗人最终来到神圣之光面前。在这里,他不再寻找一条可以继续行走的道路。因为他已经抵达旅程的终点。

然而,他发现,自己无法用语言完整描绘所见之事。这使《神曲》的结尾具有一种深刻的谦卑。

但丁没有以一套能够解释一切的哲学体系结束自己的作品。也没有宣称自己已经穷尽神的奥秘。他以人的语言承认了语言的局限。以人的理性承认了理性的边界。最后,他将自己的意志与渴望,交托给那推动太阳与群星的爱。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这一结尾标志着中世纪基督教诗歌所达到的一个高峰。但丁将古典史诗、哲学思辨、圣经意象、经院神学与个人生命经验,融合成一部宏大的诗歌作品。

然而,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神曲》的价值并不只是它在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它也使我们重新思考几个根本问题:

人为什么会迷失?

人的智慧能否使自己获得救赎?

真正的悔改意味着什么?

爱为什么可能使人堕落,也可能使人趋向善?

而人的生命,最终应当指向哪里?

但丁没有在每一个问题上都提供与圣经完全相同的答案。他的作品深受中世纪天主教神学、古典哲学与个人诗歌想象的影响。因此,我们需要认真欣赏他的文学成就,也需要始终区分诗人的异象与圣经的启示。

但《神曲》所提出的问题,仍然值得今天的读者思考。尤其是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人类生命的最终目的,不只是获得知识、权力、爱情或世俗成就,那么什么才是能够真正满足人的终极之善?

使徒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3:12中说:“如今我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而耶稣在《约翰福音》17:3中说:“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这就是永生。”

在新约中,永生不仅意味着无限延长的时间。它也意味着借着耶稣基督,与神建立真实的关系。这使我们能够从福音的角度,重新思考但丁最后的神圣异象。

人类最高的盼望,不只是获得关于神的知识。而是认识神,并与神和好。

但丁的诗歌终于停止。然而,他留给读者的追问,并没有随着最后一个诗句而结束。因为当语言抵达尽头时,人仍然需要面对自己生命的方向。

而《神曲》最后所留下的,不是一幅可以完全解释的宇宙地图。而是一句令人久久不能忘怀的诗:

“那推动太阳与群星的爱。”


 ******

至此,《圣经与意大利文学》的但丁专题可以暂告一段落。从黑暗森林到神圣之光,我们已经沿着迷失、罪、理性、悔改与爱的线索,完成了一次较为完整的《神曲》阅读。

接下来,按照意大利文学史的时间顺序,我们将进入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

从但丁走向彼特拉克,我们也将开始看见意大利文学如何由中世纪的神学宇宙,逐渐转向文艺复兴时期对个人内心世界的探索。


主要参考文献

一、但丁原著与注释

  1. Dante Alighieri. Divina Commedia: Paradiso, Canto XXXIII. 本文核心文学文本,重点分析第1—39行、第55—96行及第115—145行。
  2. Dante Alighieri. La Commedia secondo l'antica vulgata. Edited by Giorgio Petrocchi. Mondadori, 1966–1967.
  3. Dante Alighieri. Paradiso. Translated and edited by Robert Hollander and Jean Hollander. Doubleday, 2007.
  4. Dante Alighieri. The Divine Comedy of Dante Alighieri: Paradiso. Translated with commentary by Robert M. Durl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5. Dante Alighieri. Vita nuova(《新生》)。用于研究但丁早期爱情诗与《神曲》最终神圣之爱之间的思想联系。

二、文学与神学研究

  1. Auerbach, Erich. Dante: Poet of the Secular World. 1929年德文初版。
  2. Freccero, John. Dante: The Poetics of Conversi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3. Barolini, Teodolinda. The Undivine Comedy: Detheologizing Dant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4. Singleton, Charles S. Dante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4.
  5. Hawkins, Peter S. Dante's Testaments: Essays in Scriptural Imagination.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特别适合研究但丁如何将圣经语言与意象转化为诗歌结构。
  6. Bernard of Clairvaux. Sermons on the Song of Songs. 用于理解中世纪修道院传统中关于神圣之爱、灵魂与神相交的思想。
  7. Augustine. Confessiones(《忏悔录》)。尤其参阅第一卷与第十卷中关于人的渴望、记忆与神的关系的论述。
  8. Thomas Aquinas. Summa Theologiae. 第一部中关于神的本性、三位一体及人认识神的相关论述。

三、主要圣经对读经文

  1. 《出埃及记》33:12—23。 摩西请求观看神的荣耀。
  2. 《约翰福音》1:1—18。 道成肉身与神的启示。
  3. 《约翰福音》17:1—5。 永生与认识神。
  4. 《马太福音》28:16—20。 父、子、圣灵的名。
  5. 《哥林多前书》13:8—13。 现今有限的认识与将来面对面的认识。
  6. 《哥林多后书》12:1—4;13:14。 属天经历与三重祝福。
  7. 《腓立比书》2:5—11。 基督的降卑与升高。
  8. 《歌罗西书》1:15—20。 基督与创造、万有及和好。
  9. 《约翰一书》4:7—12。 神就是爱。
  10. 《启示录》21—22章。 新天新地、神与人同住及生命的最终盼望。

四、在线研究资源

  1. 普林斯顿大学 Dante Project
  2. 达特茅斯大学 Dante Lab
  3. Digital Dante(哥伦比亚大学)
  4. 意大利但丁学会(Società Dantesca Italiana)

研究说明

本文以《天堂篇》第三十三歌为核心文本,重点讨论但丁对神圣之光、三位一体、道成肉身及神圣之爱的诗歌描绘。

在研究方法上,区分三个层面:

一是但丁对圣经语言与意象的直接借用。

二是中世纪天主教神学与神秘主义传统对诗歌的影响。

三是从圣经文本出发,对但丁作品进行主题性的比较与反思。

本文不将但丁的最终异象视为对天堂实际形态的直接启示,也不将其关于圣母代祷、三位一体圆环或神圣之光的诗歌描绘,等同于圣经本身的记载。

文中意大利文诗句依据《神曲》通行文本,中文译句为本文所作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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