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古希腊罗马文学 第二篇：英雄的荣耀与人的有限—荷马史诗与圣经中的英雄

阿喀琉斯坐在战船旁，拒绝出战。

这位希腊军队中最强大的战士，因统帅阿伽门农夺走了他的战利品而感到荣誉受损。他的愤怒使希腊军队陷入危机，也成为《伊利亚特》整个故事的起点。

诗篇开头所歌唱的，并不是英雄的胜利，而是英雄的愤怒。这或许是古希腊文学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它歌颂英雄，却并不掩饰英雄的缺点。它赞美勇敢，也揭示骄傲、愤怒和复仇所造成的灾难。当我们把荷马史诗与圣经中的英雄人物放在一起阅读时，就会发现，两种传统虽然具有不同的信仰背景，却都对人的伟大与有限有着深刻认识。

一、荷马与英雄史诗的世界

荷马通常被认为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传统作者。这两部史诗大约在公元前八世纪形成于长期发展的希腊口头诗歌传统之中，关于作者身份与成书过程，学界仍有讨论。

《伊利亚特》的故事发生在特洛伊战争的最后阶段，但它并没有完整讲述整场战争。它集中描写阿喀琉斯的愤怒，以及愤怒所带来的后果。

当阿喀琉斯退出战场，希腊军队遭受重大损失。他的好友帕特罗克洛斯穿上他的盔甲参战，却被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杀死。悲痛中的阿喀琉斯重新出战，杀死赫克托耳，并侮辱他的遗体。

然而，史诗并没有以胜利者的欢呼结束。赫克托耳年迈的父亲普里阿摩斯冒险来到阿喀琉斯的营帐，恳求归还儿子的遗体。这位失去儿子的老人，使阿喀琉斯想起自己的父亲。两个原本处于敌对阵营的人，一同为生命的悲剧哭泣。

这一场景使《伊利亚特》超越了普通的战争颂歌。真正伟大的文学，不仅让我们看见英雄如何战胜敌人，也让我们看见英雄如何面对他人的痛苦。

二、阿喀琉斯：荣耀与死亡之间的选择

在荷马史诗中，英雄最重要的价值之一，是荣誉。一个人可以通过勇敢的行为获得声望，使自己的名字在后世流传。

但荣耀往往需要付出代价。阿喀琉斯知道，自己若继续留在战场，就可能获得不朽的名声，却无法享有漫长的人生。这使他的选择具有悲剧意味。他所追求的不朽，不是肉身不死，而是名字被后人永远记住。

然而，史诗同时提醒读者，荣耀并不能取消死亡的痛苦。赫克托耳是特洛伊人心中的英雄，也是一位丈夫和父亲。当他与妻子安德洛玛刻告别时，我们看见的不是抽象的军事荣耀，而是一个家庭即将失去丈夫与父亲的恐惧。

英雄主义因此包含两种相互冲突的力量。一方面，它使人愿意超越个人利益，承担危险与责任。另一方面，它也可能使人把荣誉看得高于生命，甚至高于怜悯。

三、《奥德赛》：另一种英雄

如果说阿喀琉斯代表战场上的勇武，那么奥德修斯则代表智慧、忍耐与机敏。

《奥德赛》讲述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漂泊，最终返回故乡伊萨卡的故事。他面对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塞壬的歌声以及各种海上危险。这些经历不仅考验他的勇敢，也考验他的判断力和自制能力。

奥德修斯最深的愿望，不是征服更多土地，而是回家。他渴望重新见到妻子佩涅洛佩和儿子忒勒马科斯。因此，《奥德赛》把英雄的意义从战场扩展到家庭、忠诚、身份与归属。

但奥德修斯也不是一个毫无缺点的人。他的机智有时伴随着欺骗。他的骄傲也曾使自己和同伴付出代价。荷马所描绘的英雄，始终是复杂的人。

四、圣经中的英雄为什么不同？

圣经也有许多令人难忘的英雄人物。

亚伯拉罕离开故乡，踏上未知的道路。

摩西面对埃及法老，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

大卫战胜歌利亚，后来成为以色列的君王。

但圣经对英雄的评价标准，与荷马史诗并不完全相同。

大卫战胜歌利亚时，强调胜利不单取决于刀剑与武器，而在于耶和华（撒母耳记上17:45—47）。然而，同一位大卫后来又犯下严重的罪。他与拔示巴发生关系，并设计使乌利亚死于战场。圣经并没有因为大卫曾经是伟大的君王，就掩饰他的罪。相反，《撒母耳记下》第11至12章把他的犯罪与先知拿单的责备放在历史叙事的中心。

这显示出圣经英雄叙事的一个重要特点：

一个人的伟大，不能使他免于道德审判。

在荷马史诗中，英雄的荣誉常常与勇武、名声和社会地位密切相关。

在圣经中，勇敢与领导能力固然重要，但信靠神、顺服神以及是否行公义，同样成为评价人物的关键。

当然，这不是说古希腊文学完全忽略道德，也不是说圣经人物从不追求荣耀。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两种传统赋予荣耀与道德责任的不同意义。

五、从阿喀琉斯到耶稣：伟大的另一种意义

当我们继续阅读新约，会遇见一种与古典英雄主义形成鲜明对照的伟大。

耶稣进入耶路撒冷时，并不是带领军队征服罗马。祂被捕之后，也没有要求门徒通过武力保护自己。

在《马可福音》10:45，耶稣说：“因为人子来，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并且要舍命，作多人的赎价。”

这句话重新定义了权柄与伟大的关系。真正的伟大，不只是使别人服从自己，也可以表现为主动服事别人。真正的胜利，不只是战胜敌人，也可以表现为为了他人的生命而甘愿舍己。

阿喀琉斯和耶稣属于不同的文学与信仰传统。阿喀琉斯是古希腊史诗中的英雄。耶稣则是新约所宣告的弥赛亚和救主。他们的死亡，在各自文本中具有根本不同的意义。

阿喀琉斯面对死亡，是为了荣誉与复仇。新约宣告，基督的死是为了救赎罪人，而祂的复活则带来战胜死亡的盼望。

结语：什么才是不朽？

荷马史诗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人既然终有一死，如何才能使自己的生命具有永恒的价值？

阿喀琉斯选择荣耀。

奥德修斯选择归途。

圣经则把我们带向另一个问题：人所追求的永恒，是否只能存在于后人的记忆之中？

耶稣在《约翰福音》11:25宣告：“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这是与古典英雄追求不朽名声不同的盼望。

在荷马的世界里，英雄希望自己的名字永远被人记住。

在基督教福音中，永生不是人靠自己的英雄行为赢得的荣誉，而是神借着耶稣基督赐下的生命。

荷马让我们认识人的勇敢、尊严与悲剧。

圣经则邀请我们进一步思考：如果人的生命不只是短暂的存在，那么真正值得追求的荣耀究竟是什么？

英雄可以因伟大的行为被后世记住；福音却宣告，神能够赐给人超越死亡的新生命。

 

参考资料：

一、文学原典

1.     Homer. The Iliad.
荷马：《伊利亚特》。
重点阅读：

• 第1卷：阿喀琉斯的愤怒。
• 第6卷：赫克托耳与安德洛玛刻告别。
• 第9卷：阿喀琉斯对荣誉与生命的选择。
• 第22卷：赫克托耳之死。
• 第24卷：普里阿摩斯请求归还儿子的遗体。

2.     Homer. The Odyssey.
荷马：《奥德赛》。
重点阅读第5、9、12、19、23卷，关注漂泊、智慧、诱惑、忠诚与归乡。

二、研究文献

3.     Griffin, Jasper. Homer on Life and Death.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贾斯珀·格里芬：《荷马论生命与死亡》。
尤其适合分析荷马史诗中的死亡意识、英雄价值与人的有限。

4.     Schein, Seth L. The Mortal Hero: An Introduction to Homer's Ilia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塞思·沙因：《必死的英雄：〈伊利亚特〉导论》。
深入讨论英雄的死亡、荣耀与人性，是本篇特别值得参考的研究著作。

5.     Nagy, Gregory. The Best of the Achaeans: Concepts of the Hero in Archaic Greek Poetry.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9.
格雷戈里·纳吉：《阿开亚人中的最优秀者：古希腊诗歌中的英雄观念》。
研究古希腊英雄理想、荣誉与诗歌传统。

三、圣经对读经文

《创世记》12:1—9；《撒母耳记上》17章；《撒母耳记下》11—12章；《诗篇》8篇；《马可福音》10:42—45；《约翰福音》11:25—26；《腓立比书》2:5—11。

重点研究问题： 古典英雄追求怎样的荣耀？圣经如何评价勇敢、权力与道德责任？耶稣的舍己如何挑战以胜利和声望为中心的英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