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古希腊罗马文学 第五篇：从特洛伊到罗马——《埃涅阿斯纪》与圣经的历史观
希腊军队终于攻破了这座久攻不下的城市。宫殿倒塌，街道陷入混乱，昔日辉煌的王国正在毁灭。在火光与哭喊声中，一位特洛伊英雄背起年迈的父亲，牵着年幼的儿子，带领家人逃离故乡。
他就是埃涅阿斯。
这一幕是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最令人难忘的场景之一。一位英雄背负着过去，也牵引着未来。
他的身后，是即将消失的特洛伊。
他的前方，则是一段漫长而充满苦难的旅程。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后裔将在诗歌所描绘的历史命运中，与未来罗马的兴起联系起来。
这是一部关于流亡、责任、牺牲与历史使命的史诗。它也使我们能够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古罗马文学与圣经历史观之间的异同。
一、维吉尔与奥古斯都时代
维吉尔生活于公元前70年至前19年，是古罗马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他经历了罗马共和国末期的内战，也见证了屋大维逐渐建立新的政治秩序。屋大维后来获得“奥古斯都”的尊号，成为罗马帝国早期政治秩序的奠基者。
在这一历史背景下，维吉尔创作了《埃涅阿斯纪》。
这部史诗以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为主人公，讲述他在故乡毁灭后，经历漫长漂泊，最终抵达意大利的故事。
全诗共有十二卷。
前六卷主要描写埃涅阿斯的流亡与旅行。
后六卷则集中描写他在意大利的战争。
这样的结构，使作品与荷马的两部史诗形成明显联系。前半部令人想到《奥德赛》的海上漂泊。后半部则使人联想到《伊利亚特》的战争叙事。
但维吉尔并没有简单模仿荷马。他借助古典史诗形式，重新讲述罗马的起源与历史使命。
二、埃涅阿斯：一个被责任驱使的英雄
与阿喀琉斯相比，埃涅阿斯最突出的品质，不是愤怒或个人荣耀，而是拉丁语中的 pietas。这个词通常涉及对神明、家庭和共同体的敬重与责任，中文很难用一个词完全表达。
埃涅阿斯的英雄形象，正是在这种责任观念中形成的。他离开特洛伊，不只是为了个人生存。他必须保存家族的延续，并完成神明所指示的使命。
然而，使命并没有使他的道路变得容易。在迦太基，他与女王狄多相爱。狄多愿意与他共同生活。但埃涅阿斯最终选择离开，继续前往意大利。狄多因此陷入绝望，并走向死亡。这一情节使埃涅阿斯的使命具有沉重的道德代价。读者可以理解他的责任，也不能忽略狄多的痛苦。
维吉尔并没有把帝国的建立描绘成毫无阴影的胜利。相反，史诗不断提醒我们，历史的伟大事业往往伴随着个人的牺牲。
三、走进阴间：未来历史的启示
《埃涅阿斯纪》第六卷，是全诗最重要的篇章之一。埃涅阿斯在女先知的引导下进入阴间。在那里，他见到已故的父亲安喀塞斯。父亲向他展示未来罗马历史中的重要人物，并使他认识自己使命的历史意义。这一场景把个人的生命与未来民族的命运连接起来。埃涅阿斯不再只是一个失去故乡的流亡者。他的生命成为罗马历史叙事的一部分。
维吉尔借此为罗马提供了一种宏大的历史想象。罗马不只是通过军事与政治力量建立的国家。在史诗中，它也被描绘为具有神意支持的历史共同体。
然而，这种神意与罗马帝国之间的关系，仍然属于古罗马宗教和诗歌的思想世界。不能直接把它等同于圣经中的神的旨意。
四、埃涅阿斯与亚伯拉罕：两种离乡的故事
读到埃涅阿斯离开特洛伊，我们自然会想到《创世记》第12章。神呼召亚伯拉罕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前往祂将要指示的地方。
两位人物都离开熟悉的土地，踏上一条充满未知的道路。他们的行动都与后代的未来有关。
但两种叙事的神学结构不同。
埃涅阿斯的使命发生在罗马多神宗教与史诗世界之中。他的旅程最终服务于罗马起源与帝国使命的叙事。
亚伯拉罕则是回应独一真神的呼召。《创世记》12:3所宣告的应许，最终指向地上万族因他蒙福。
因此，亚伯拉罕的故事并不只是一个民族追求政治强盛的叙事。在圣经整体的救赎历史中，它还与神赐福万国的计划联系起来。
两者都包含离乡、应许和未来，却赋予这些主题不同的意义。
五、罗马的使命与圣经中的国度
《埃涅阿斯纪》把罗马的兴起描绘为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业。在维吉尔的诗歌世界里，罗马被赋予治理、建立秩序与统治万民的使命。
但圣经对世上帝国的态度，始终具有复杂性。旧约既承认政治秩序在历史中的作用，也不断批判君王的骄傲、压迫和不公义。《但以理书》中的帝国异象，使读者看到世上强权的有限与更替。
到了新约，耶稣生活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犹太地区。祂宣讲神的国，却没有把神的国简单等同于任何一个地上的帝国。
在《约翰福音》18:36，耶稣面对彼拉多时说：“我的国不属这世界。” 这并不是说神的国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而是表明，基督的王权并不依赖世俗帝国所使用的统治方式。
这种区别，对于理解后来西方文学中的帝国、权力和宗教主题十分重要。
六、当罗马遇见福音
维吉尔去世时，耶稣尚未降生。
因此，《埃涅阿斯纪》不可能受到新约圣经的直接影响。但当基督教进入罗马帝国之后，维吉尔的作品逐渐成为基督教作家所熟悉的古典文学资源。尤其在中世纪，维吉尔的诗歌被广泛阅读。
但丁在《神曲》中选择维吉尔作为引导自己穿越地狱与炼狱的导师，正显示出古典文学在基督教文化中的持久地位。不过，在但丁的诗中，维吉尔所代表的古典智慧仍然具有界限。他可以引导诗人认识罪与道德秩序，却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带领诗人进入最高的天堂。
这种文学安排，反映了中世纪基督教对古典理性价值及其局限的理解。
结语：帝国的荣耀与永恒的国度
《埃涅阿斯纪》让我们看见，一个民族如何通过诗歌理解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埃涅阿斯背负父亲、牵引儿子的形象，象征着历史的延续。但史诗也提醒我们，伟大的历史使命可能伴随深刻的个人悲剧。罗马帝国后来建立了广阔的政治秩序，却终究没有成为永远不朽的国家。
圣经则宣告，世上的国度都具有历史的有限性。唯有神的国具有最终的权柄与永恒的盼望。
在《路加福音》1:33，天使宣告耶稣的国没有穷尽。这使我们能够从福音的角度，重新思考人类对于历史荣耀的追求。
人可以建设国家，创造文明，留下伟大的文学与艺术。这些努力具有真实的价值。但它们能否成为生命最终的依靠？
维吉尔让我们看见人如何把希望寄托于历史中的伟大使命；福音则邀请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位超越一切地上帝国的永恒君王。
参考资料：
一、文学原典
1. Virgil.
Aeneid.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
重点阅读：
- 第2卷：特洛伊毁灭，埃涅阿斯背负父亲逃亡。
- 第4卷：埃涅阿斯与狄多的爱情及其悲剧。
- 第6卷：埃涅阿斯进入阴间，认识未来罗马的历史使命。
- 第12卷：埃涅阿斯与图尔努斯的最终决斗。
2. Homer.
The Iliad; The Odyssey.
荷马：《伊利亚特》《奥德赛》。
用于比较维吉尔如何继承、改写希腊史诗传统。
3. Augustine.
The City of God.
奥古斯丁：《上帝之城》。
尤其参考第1—5卷及第19卷，理解基督教思想如何评价罗马历史、政治荣耀与世俗国家。
二、研究文献
4. Hardie,
Philip. Virgi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菲利普·哈迪：《维吉尔》。
介绍维吉尔的文学创作及其与罗马文化、政治和宗教传统的关系。
5. Galinsky,
Karl. Augustan Culture: An Interpretive Introducti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6.
卡尔·加林斯基：《奥古斯都时代的文化》。
有助于理解《埃涅阿斯纪》所处的政治、宗教和文化环境。
6. Horsfall,
Nicholas, ed. A Companion to the Study of Virgil.
Brill, 1995.
尼古拉斯·霍斯福尔主编：《维吉尔研究指南》。
可用于进一步研究史诗的文学传统、人物形象和历史背景。
三、圣经对读经文
《创世记》12:1—3、15章；《出埃及记》3章；《但以理书》2章、7章；《路加福音》1:30—33；《约翰福音》18:33—37；《启示录》11:15、21—22章。
重点研究问题： 罗马史诗如何理解历史使命与帝国荣耀？亚伯拉罕的蒙召与埃涅阿斯的流亡有哪些相似和不同？圣经中的神的国与地上帝国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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