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古希腊罗马文学 第六篇：当福音进入希腊罗马世界——保罗、早期基督教与古典文化

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统治着地中海世界的广大地区。

从西班牙到叙利亚，从北非到希腊，各地城市通过道路、港口和商业网络彼此联系。罗马提供了庞大的政治框架。希腊语则在帝国东部和许多跨地区交流场合发挥着重要作用。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群最初主要来自犹太社会的耶稣追随者，开始向不同民族传讲福音。他们宣告，一位在罗马统治下被钉十字架的犹太人耶稣，已经从死里复活，并且是神所立的弥赛亚和主。

这在当时是一项非同寻常的宣告。因为在罗马世界，十字架通常象征屈辱、刑罚与帝国权力。而在这些基督徒的宣讲中，十字架却成为神施行救赎的中心。

这一信仰不仅改变了许多人的生命，也逐渐改变了西方文学与思想的历史。

一、罗马帝国：福音传播的历史舞台

耶稣出生和传道的时代，犹太地区处于罗马帝国的统治之下。帝国拥有发达的道路、港口、商业与行政网络，使人员和信息能够在不同地区流动。保罗的宣教旅程，便发生在这一广阔的地中海世界之中。

他从安提阿出发，前往小亚细亚、马其顿和希腊等地区，最终来到罗马。《使徒行传》记载，他曾在腓立比、帖撒罗尼迦、雅典、哥林多和以弗所等重要城市活动。这些城市具有不同的历史背景，却共同处于希腊罗马文化的影响之下。

保罗所面对的听众，也并不相同。有犹太会堂中的犹太人。有敬畏以色列之神的外邦人。有希腊哲学家。有商人、手工业者、奴隶与社会地位较高的人。

福音进入这些城市之后，逐渐形成跨越民族与社会身份的信仰群体。这也是为什么新约书信不断讨论犹太人与外邦人的关系、社会身份、偶像崇拜、家庭生活、公共秩序与群体合一等问题。

 

二、保罗在雅典：福音与哲学的相遇

《使徒行传》第17章，是理解基督教与古典文化关系的重要经文。

保罗来到雅典，看见城中许多偶像。他在会堂中与犹太人和敬拜神的人辩论，也在市场上与遇见的人讨论。

一些伊壁鸠鲁派和斯多亚派的哲学家注意到他。伊壁鸠鲁派重视免于恐惧和扰乱的安宁生活，其思想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放纵享乐。

斯多亚派则强调理性、德性和顺应自然秩序。保罗的宣讲引起他们的好奇。

于是，他在亚略巴古发表讲论。他从雅典人的宗教实践开始，提到自己看见的“未识之神”的坛。

接着，他宣告创造天地的神，并引用希腊诗人的话：“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他。”

以及：“我们也是他所生的。”（使徒行传17:28）

这两句话在讲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保罗并没有拒绝使用听众熟悉的文化语言。相反，他从这些语言出发，解释自己所宣讲的神。但他也没有把基督教简化为希腊哲学的另一种形式。他进一步宣告，神呼召世人悔改，并已经借着使耶稣从死里复活，显明祂的审判与救赎计划。

当他谈到复活时，听众出现分歧。有人讥诮。有人愿意继续听。也有人相信。这一幕说明，福音进入古典世界，并不是没有阻力的文化交流。它既能够借助共同的语言，也会对原有的世界观提出挑战。

 

三、保罗书信：一种新的文学声音

新约中的保罗书信，是早期基督教最重要的文献之一。它们以希腊语写成，使用了古代书信写作中的许多形式和修辞资源。

但它们又不仅是私人通信。保罗借助书信，解释福音、回应争论、劝勉信徒，并处理不同城市教会中的实际问题。

例如，《罗马书》讨论罪、律法、信心、恩典、以色列与外邦人的关系，以及信徒如何在现实社会中生活。

《哥林多前书》涉及群体分裂、社会身份、婚姻、偶像祭物、属灵恩赐和复活等问题。

《加拉太书》则集中讨论外邦信徒是否必须遵守某些犹太身份标志，才能完全属于神的子民。

这些书信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们后来成为基督教经典。它们也使我们看见，一个新的信仰群体如何在希腊罗马世界中形成自己的思想语言。

保罗不断使用人们熟悉的概念，却赋予它们新的神学意义。

例如，“主”“恩典”“自由”“身体”“收养”等词汇，在希腊罗马社会中都有丰富的文化背景。

当保罗用这些词语解释基督与教会的关系时，既借助了当时的语言资源，也重新界定了它们的意义。

 

四、十字架：对古典荣耀观的挑战

在古典世界，英雄的荣耀往往与勇敢、胜利、荣誉和公共声望联系在一起。罗马政治文化也高度重视权威、荣誉和社会地位。

但保罗所传讲的福音，却把一位被钉十字架的基督放在中心。

在《哥林多前书》1:23，他写道：“我们却是传钉十字架的基督。” 对许多当时的听众而言，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宣告。

十字架不是胜利者的象征。它通常代表耻辱与失败。

然而，保罗宣告，神的能力与智慧恰恰在被钉十字架的基督身上显明。

这种思想，对古典世界关于伟大、荣耀和权柄的理解提出了挑战。

真正的伟大，不只是战胜敌人。

真正的权柄，也不只是支配别人。

在基督教福音中，神的爱通过基督的舍己与复活显明。

这种重新理解荣耀的方式，后来深刻影响了西方宗教文学。

从早期殉道者的记述，到中世纪对基督受难的默想，再到宗教改革时期关于十字架与恩典的神学讨论，十字架逐渐成为西方文学中最重要的象征之一。

 

五、早期基督教如何改变文学表达？

基督教进入希腊罗马世界之后，并没有立即创造出一种完全脱离古典文化的新文学。早期基督教作者使用希腊语和拉丁语，继承古典修辞、书信、辩论和叙事传统。

但他们也逐渐发展出具有自身特色的文学形式。

福音书以叙事方式讲述耶稣的生平、教导、受难与复活。

使徒行传讲述早期教会的扩展，并把福音传播置于罗马帝国的历史与地理环境之中。

书信既讨论神学，也处理具体群体中的伦理与社会问题。

护教文学回应外界对基督教的误解与批评。

殉道记述则把信徒在逼迫中坚持信仰的经历，塑造成具有深刻宗教意义的叙事。

这些作品并非完全没有古典文学的影响。相反，它们在继承已有语言与修辞资源的同时，逐渐形成新的文学主题和价值表达。

其中一个重要变化，是对普通人生命的重视。

古典史诗常常围绕君王、英雄与战争展开。早期基督教文献则不断讲述渔夫、妇女、奴隶、穷人和社会边缘人物的经历。

当然，古典文学并非完全忽视普通人，基督教文学也并非完全没有英雄与权威人物。

但福音书对耶稣与社会边缘群体关系的描写，确实为后来的西方文学提供了重要的叙事资源。

六、从殉道文学到奥古斯丁《忏悔录》

到了二至四世纪，基督教文学继续发展。殉道者的故事成为重要的信仰见证。

例如，通常被称为《佩尔佩图阿与费利西塔殉道记》的早期拉丁文献，保存了关于北非基督徒殉道的记述，其中包含传统上归于佩尔佩图阿本人的第一人称材料。

这类作品使个人信仰、家庭关系、政治权力与死亡之间的冲突，成为文学叙事的中心。

但早期基督教文学最具深远影响的作品之一，是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奥古斯丁生活于公元四至五世纪，出生在罗马北非。他接受过古典修辞教育，熟悉拉丁文学，也曾受到不同哲学思想的影响。

在《忏悔录》中，他回顾自己的童年、青年时期的欲望、思想探索，以及最终归信基督教的经历。

这部作品不仅是一份宗教见证，也是一部具有深刻心理分析与文学艺术价值的自我叙事。

奥古斯丁不断追问：我为什么明知道某些行为不对，却仍然愿意去做？

为什么我渴望真理，却又不断被欲望牵引？

为什么我拥有知识，却无法因此获得真正的平安？

这些问题使《忏悔录》成为西方自传文学和内心生活书写的重要经典。

奥古斯丁在书中向神祷告，表达了一个贯穿全书的思想：人的心灵若没有在神里面找到安息，就无法获得最终的满足。

这里，我们仿佛看见古典哲学对幸福与真理的追求，与基督教关于罪、恩典和救赎的信仰相遇。

七、从古典世界走向中世纪

随着基督教逐渐成为罗马帝国的重要宗教力量，古典文学与圣经传统之间的关系继续发生变化。

基督教作家并没有完全抛弃荷马、维吉尔、西塞罗和柏拉图。许多人仍然接受古典教育，阅读古代文学，并借助哲学与修辞资源解释信仰。

但他们也重新评价这些作品。

哪些思想可以接受？

哪些观念与圣经相冲突？

古典文学的美，是否能够服务于基督教信仰？

理性能够帮助人认识神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成为中世纪欧洲文化的重要议题。

后来，但丁在《神曲》中让维吉尔引导自己穿越地狱与炼狱，正是这种复杂关系的文学体现。

维吉尔代表古典智慧的伟大。但在但丁的基督教诗歌世界中，古典理性仍然不能代替神的恩典。

从这里，我们便能够理解，为什么中世纪意大利文学是整个《圣经与西方文学》系列自然的下一站。

结语：当福音改变了荣耀的意义

古希腊文学使我们认识英雄的荣耀与人的有限。

希腊悲剧让我们面对命运、罪责与知识的界限。

罗马史诗则把个人生命与历史使命联系起来。

当福音进入这个世界时，它并没有取消人类对智慧、勇敢、责任和美的追求。但它提出了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

人最终的盼望，究竟应当建立在什么之上？

是英雄的不朽名声？

是帝国的伟大成就？

是哲学的智慧？

还是个人的道德努力？

使徒保罗在《罗马书》1:16写道：“我不以福音为耻；这福音本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

这句话表达了早期基督教信仰的核心。福音并不只是为人提供另一套哲学解释。它宣告神已经在耶稣基督里施行救赎，并邀请人以信心回应。

从雅典到罗马，从保罗的书信到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我们看见一场深刻的文化与精神转变。古典文学没有因此消失。它继续存在，并不断与基督教思想相互影响。

正是在这种相遇之中，后来的西方文学逐渐形成了更加丰富的精神世界。

雅典教导人追求智慧，罗马赞美责任与荣耀；福音则宣告，人最深的需要，是借着耶稣基督与创造自己的神和好。

而这场古典文化与基督教信仰的对话，将在但丁的《神曲》中进入一个新的文学高峰。

参考资料：

 一、古代原典

1.     The New Testament.
《新约圣经》。
重点阅读《使徒行传》13—28章、《罗马书》《哥林多前书》《加拉太书》及《腓立比书》。

2.     Justin Martyr. First Apology; Second Apology.
游斯丁：《第一护教辞》《第二护教辞》。
研究早期基督徒如何向希腊罗马世界解释并维护自己的信仰。

3.     The Passion of Perpetua and Felicity.
《佩尔佩图阿与费利西塔殉道记》。
研究早期基督教殉道叙事、个人信仰与罗马社会之间的冲突。

4.     Augustine. Confessions.
奥古斯丁：《忏悔录》。
特别参考第2、3、7、8卷，分析奥古斯丁的道德挣扎、哲学探索与归信经历。

5.     Eusebius. Ecclesiastical History.
优西比乌：《教会史》。
为研究早期基督教的发展、逼迫与教会文献提供重要史料，但需要注意作者的立场及其史料局限。

二、研究文献

6.     Jaeger, Werner. Early Christianity and Greek Paidei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1.
维尔纳·耶格尔：《早期基督教与希腊教养》。
重点讨论早期基督教如何运用希腊教育、语言与思想传统。

7.     Meeks, Wayne A. The First Urban Christians: The Social World of the Apostle Paul.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3.
韦恩·米克斯：《最初的城市基督徒：使徒保罗时代的社会世界》。
本篇特别推荐。 它有助于理解保罗时代城市教会的社会结构、身份关系和生活环境。

8.     Wright, N. T. Paul and the Faithfulness of God. Fortress Press, 2013.
赖特：《保罗与神的信实》。
研究保罗的犹太思想背景，以及他的神学与希腊罗马哲学、宗教和帝国政治之间的关系。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9.     Brown, Peter. Augustine of Hippo: A Biograph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
彼得·布朗：《希波的奥古斯丁》。
研究奥古斯丁的思想形成、古典教育与基督教信仰之间的关系。

10.  Cameron, Averil. Christianity and the Rhetoric of Empire: The Development of Christian Discours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
艾弗丽尔·卡梅伦：《基督教与帝国修辞：基督教话语的发展》。
研究基督教如何在晚期罗马帝国的文化环境中发展自身的表达方式。

三、圣经对读经文

《使徒行传》17:16—34；《罗马书》1:1—17、12章；《哥林多前书》1:18—31、9:19—23；《加拉太书》3:26—29；《腓立比书》2:5—11；《歌罗西书》1:15—20。

重点研究问题： 保罗如何在希腊罗马文化中传讲福音？十字架如何挑战古典世界对荣耀、权力与智慧的理解？早期基督教如何借助古典文学与修辞形式，发展出新的文学表达？